【我愛膠片】|奔流雜志 . 封面

奔流雜志2021-08-28 13:55:41


膠卷沖洗過程看似簡單,但容不得半點馬虎



網絡上,流傳著一張“測年齡”的圖片。畫面中展示的是一個小筒子,下面的問題是:“知道這是用來干嘛的嗎?如果你知道,說明你老了?!蹦昙o稍大點的人一眼就能看出,那是個裝膠卷用的筒子。


  膠卷,一個正逐漸離我們遠去的東西。在當下,不帶拍照功能的手機已經堪稱罕見;高中低檔的數碼相機也占據了絕大部分的攝影器材市場。但膠片并非就此沒落,在昆明,有一批資深攝影人士使用大畫幅的膠片和相機進行拍攝。膠片帶來的質感,以及后期沖洗、制作過程中的獨特感受,始終吸引著他們。





膠片攝影者:

黑與白的堅守


■采寫/都市時報記者 程權

■攝影/都市時報記者 曲鳴飛




張紀江拿起剛剛完成沖洗的底片觀察,看是否需要加時


  

碩果僅存的暗室


在昆明,以傳統工藝沖洗膠片的暗房已經不多;人們對攝影膠片的后期處理工藝也趨于陌生。



  張紀江拿出一個膠卷殼,用卷片器將殼里的膠卷拉出一個“舌頭”,連同沖洗膠卷的顯影罐一并放入暗袋中。之后,他的雙手從暗袋預留的兩個袖口里伸進去,在完全避光的條件下,將膠卷從殼里抽出,裝進了避光顯影罐,準備沖洗。這是4月17日的下午1點,外面陽光正烈。


  完成這一步工序后,他拿出幾個帶刻度的塑料杯子、盤子,分別將自來水和D76顯影液按照一定比例倒入能裝260毫升的杯子,將依爾福定影液按照1:4的比例混合,配制好停顯液。


  要讓膠片曝光產生的影像留在片基上,就需要用藥液與未曝光的銀鹽顆粒發生化學反應,將未曝光的銀鹽洗去。因此,溫度和時間的控制非常嚴格,如果溫度過高或過低,都會影響到影像的質量。冷卻10多分鐘后,水溫降回20度,符合沖洗條件了,張紀江將配比好的顯影液倒入顯影罐,將罐子放到他自制的機器上,來回滾動,以便讓藥液充分與膠片上的銀鹽接觸、反應。


  “滴滴滴,滴滴滴……”伴隨著定時器傳出的鈴聲,在10分30秒時,張紀江立刻將罐子里的顯影液倒出,灌入停顯液,再轉動1分鐘。停顯完成后,再倒入定影液,放在機器上滾動8分鐘。此時,膠卷上未曝光的銀鹽已經洗去,已曝光聚攏形成影像的銀鹽已經穩定。直到這時,避光的罐子才能打開。


  沾有藍色藥液的膠卷從罐子中取出后,隨即放到有流動清水的水柜中,洗去多余藥液,再將膠卷放入裝有水滴斑藥液的盤子里“涮一涮”,避免水斑留在膠卷上,再在膠卷兩頭夾上架子,懸掛于室內,風干。至此,沖洗膠卷的環節告一段落結束。


  待膠卷干燥后,還需要按照客戶的要求進行手工放相,或是將膠片掃描成電子版本。這里不僅沖洗黑白膠卷,也有機器沖洗彩色膠卷,更可以沖洗、放大120畫幅、12×16英寸畫幅乃至更大畫幅的膠片。另外,還提供鉑金印像、古典工藝曬藍法等更為小眾和獨特的處理工藝。


  昆明影風影像科技有限公司的這個暗房,是自數碼相機興盛之后,昆明仍在堅持以傳統工藝沖洗膠片的地方。這類地方已經為數不多,高新區的“千奇藝術空間”可以沖洗黑白膠片,正義路上的云南盛源公司也提供沖洗、掃描黑白、彩色膠片的服務。而云南攝影家耿云生則喜歡借用影風影像的暗房,親自沖洗、放大他用萊卡M6膠片相機拍攝的黑白照片。



暗房內精準計時的設備


張紀江改造的電動“沖片器”替代了過去的手搖




“膠片回潮”


很多人對膠片攝影是因為新鮮感而感興趣,新鮮勁兒一過,“會走一部分,也會留一部分”。



  近年來,看似衰退的攝影膠片市場似乎有了些新變化。有國內媒體發覺,用膠片相機的年輕人似乎在增加。去年下半年至今,中關村在線網站相繼推出了一些關于介紹相機歷史和膠片的文章。


  其中,名為《影像菲林 數碼時代玩兒膠片入門指南》的文章里,作者認為:復古風格的機型、不同于現代相機的拍攝方式、獨特的色彩、同為“全畫幅”但價格遠低于數碼相機等優勢,讓膠片相機在沉寂一段時間后,又成了攝影玩家的新寵。


  網站上的文章叮囑新手“最好選用電子化程度較高的膠片機,避免使用諸如120畫幅這樣的機械相機”。但是,云南盛源公司出售得最多的二手膠片相機,卻正是中畫幅的120雙鏡頭反光相機。


  公司一位姓湯的工作人員介紹,來買相機的人絕大多數都是年輕人,這些人用數碼相機學會了基本操作后,發現了膠片的魅力,便開始嘗試使用135畫幅和120畫幅的膠片相機。但這談不上是“膠片回潮”。張紀江也認為,很多人對膠片攝影是因為新鮮感而感興趣,新鮮勁兒一過,“會走一部分,也會留一部分”。送膠卷來暗房沖洗的玩家,老、中、青三代人都有。


  相比年輕人在膠片圈子里“進進出出”,攝影家耿云生和張紀江的老板黃艷軍則非常堅定。耿云生堅持使用黑白膠片20余年,出版了兩本攝影集。而黃艷軍使用的是大畫幅膠片相機。數碼相機今天雖已是主流,但黃艷軍依然逆流而動,于2009年創建專業暗房,聘請張紀江為堅持使用膠片的同好服務。


  談及膠片,耿云生覺得,自己對黑白膠片的感情已經根深蒂固,“在眾多照片中看到膠片拍成的照片,感覺特別舒服”。


  耿云生與膠片結緣,是在1990年代。他的第一臺相機是經商時在深圳買的奧林巴斯OM20,但購買之后只是用于給親友拍照,談不上入行。真正接觸攝影,是1990年三八節后的一個星期天,幾位攝影發燒友邀請他去昆明郊外的廠口鄉秧草塘村,去搞“創作”——拍山村的自然風光,順便散散心。


  進了山村,耿云生找不到地方吃飯,想找村民買個洋芋充饑,卻被村民熱情地請進家里,吃了一頓飽飯。他頓覺這經歷與商界中爾虞我詐、勾心斗角的反差太大,立刻對山村產生了親切感。自此,只要攝影愛好者們出去采風,他都會應約而去,半年后,便覺得自己的生活離不開相機。


  之后,他遇到了讓他的攝影知識大幅拓展、眼界大開的臺灣攝影家林添福。




張紀江做沖膠卷前的準備,頭幾乎埋在了暗袋里




黑白膠片情緣


黑白照片構圖簡練,拍攝人文題材時更能突出主題。攝影大師們拍攝的,也多為黑白照片。



  上世紀90年代,林添福來到昆明籌辦“現代影像空間”。在此期間,耿云生常請他點評自己的作品。當時他和其他發燒友主要是拍“大好山川和沙龍風格”的照片,全然不知紀實攝影的概念。


  當林添福將布列松、卡帕等國外攝影大師的書籍借給他看后,耿云生覺得非常震驚——原來攝影不光只表現好的一面,還能拍攝普通勞動者,展現生存和苦難。受此啟發,他將鏡頭對準了身邊的普通人。也因為看到大師們拍的多為黑白照片,他發現黑白照片構圖簡練,拍攝人文題材時更能突出主題,便開始使用黑白膠卷。


  耿云生常和林添福外出拍照,受其影響,他的照片主題從漫無目的轉變為有所側重,常拍能夠反映時代變遷和社會問題的小專題。由此,他的作品也開始在各類攝影比賽中獲得一些獎項。另外,他還在家里建了個簡易的“暗房”——晚上把家里的門窗關嚴實,用鐵盆來沖洗膠卷。


  當看到林添福使用的萊卡M6在高光條件下不僅能還原影像,還能保持暗部細節的優點后,耿云生決定,把自己的全套日本相機及鏡頭出售,購買了一臺二手萊卡M6相機和28毫米鏡頭。


  初入攝影圈,耿云生喜歡使用色彩艷麗的反轉片,因為這是報紙和雜志的圖片編輯喜歡的。能在紙媒上發表自己的照片,正說明自己的水平得到肯定。不過,從1993年起,他漸漸愛上了黑白膠片。


  那時,他所在的公司負責昆明部分老城區的拆遷,期間需要為待拆的老建筑拍門面和門牌的照片,以作存檔。耿云生聽從了林添福的建議,用萊卡M6相機和柯達TRI—X400黑白膠卷,開始記錄昆明老城及其居民生活的變遷。在此后的拍攝中,他也堅持使用柯達的這款黑白膠卷?!跋啾葒a的黑白膠卷,這種膠卷的片基和藥層都更厚、顆粒感粗細適中,拍出來的照片感覺很渾厚,就像一潭清水被攪動過。尤其是拍攝勞動場面的照片,氛圍有種凝重感?!?/span>


  柯達公司還出產一種有名的黑白膠片——TMAX400,但耿云生并未選用。他認為,TMAX400顆粒特別細膩,反差效果好,適合拍風光以及比較時尚的人。但要表現勞動場面和艱苦的環境,TRI—X400更能展現渾厚、沉重的氣氛和調子。


  2001年時,拆遷工作暫告一段落,他也積攢了大量的照片,最終出版了攝影集《昆明往事》。此后,他使用萊卡M6相機和柯達TRI—X400黑白膠卷,深入煤礦礦井內,拍攝并出版了《烏蒙礦工》攝影集。


  期間,他也使用過樂凱、伊爾福等品牌的黑白膠卷,但覺得樂凱膠卷“拍出來的照片比較灰”,伊爾福黑白膠片的灰度也比柯達的大。之后,他便堅持使用柯達TRI—X400。如今,這款膠卷在市面上只能買到精裝版,而且還得網購。價格從90年代的19元,上漲為現在的34元。



暗袋內的顯影罐,以及被拆除膠片的膠卷盒


放大鏡下觀察底片細節




非主流,更高端


膠片記錄的細節、影調、層次更加豐富;膠片的珍貴使得拍攝者在按下快門前,需要更多的思考。



  當耿云生出版兩本攝影集的時候,數碼相機正迅速走進人們的生活。他回憶,以前柯達公司曾在昆明開過關于數碼相機的宣講會,當時一臺像素不足千萬的相機要10多萬元,價格高得嚇人。但當尼康推出D70相機后,“所拍即所見”的優勢開始吸引攝影愛好者轉向數碼。


  耿云生對比了數碼相機和膠片相機的作品后,決定堅持使用膠片機。他覺得,盡管數碼相機現在的分辨率已經超越了同級別的膠片,但數碼相機拍攝的黑白照片上,黑、白、灰的影調與膠片相比,還是有明顯區別——“黑白膠片有更高的寬容度。即便是彩色膠片,兩級的曝光失誤也可以挽救回來。數碼照片放大后,是排列規整的像素;而膠片放大后,是隨機排列的結晶,這也使照片更自然,更具有質感?!绷硗?,拍攝后對沖洗效果的期待,對暗房技術的把控能力,和割舍不下的膠片情結,讓他堅持使用膠片創作,而數碼相機只是拍攝資料時才會使用。


  黃艷軍對待膠片的態度也如此。但與耿不同的是,黃艷軍常用的相機不僅有135畫幅的萊卡,還有底片為4×5、8×10、5×12、12×16英寸或16×20英寸的大畫幅相機。他更喜歡采用古典工藝典藏的鉑金印象法、傳統銀鹽法,進行照片后期制作。在他看來,大畫幅膠片相比數碼依然有明顯的優勢。當他拿起一個4×5英寸的反轉片查看,如波浪般的白云被初升的太陽映紅,霧氣如同一層薄紗灑在山丘和油菜花田上,照片的意境十足。他舉著膠片說:“這是我在羅平拍的,你看,這么豐富的層次,數碼(照片)怎么比?”


  由于大畫幅膠片比現今的中畫幅、全畫幅相機尺寸要大得多,因此記錄的細節、影調、層次也會更加豐富。即便是通過膠片掃描儀轉成電子版本,丟失了一些細節,呈現的效果也比數碼相機優秀。一幅8×10英寸的膠片掃描后,也有1G的容量。況且,膠片更加珍貴,拍攝者每按下一次快門,都需要更多的思考,這與數碼相機使用者有明顯差異。


  在絕大多數沖印店都不再提供沖洗膠卷服務的情況下,黃艷軍創建暗房,有著自己的考慮:“數碼與膠片的關系,就如同中性筆與毛筆的關系,盡管前者占據了絕大部分市場,但你不能說后者就沒有市場。它們有著各自的功能和用途,使用不同類型相機和不同底片的人,也有各自堅持的喜好和創作標準?!?/span>


  用膠片拍攝,給后期的制作留下了很大空間,有些發燒友就在后期中尋找樂趣。


  沖洗膠片辦法多樣,包括了一般攝影愛好者并不了解的鉑金印像法、傳統銀鹽和古典工藝藍曬法,前者有著極高的寬容度和層次感,并且可保存上百年。公司的技術人員解釋,“這種照片的意義,就在于可以像傳家寶那樣傳下去?!?/span>


  古典工藝藍曬法,則是另一種并不常用,卻帶有濃烈藝術氣息的影像輸出方法。這兩者都是直接使用膠片進行創作。


  不過,并不是每個膠片愛好者都“堅守”黑白膠卷。不少人依然有將膠片轉換成“電子照片”的需求,為此,黃艷軍購買了電分、平掃等不同形式的膠片掃描儀。耿云生所出的兩本攝影集,便是將膠片手工放大為10寸照片,再用電分掃描儀掃描,便于印刷。當然,也可以直接掃描膠片。


  在今年4月17日開幕的第18屆中國國際照相機械影像器材與技術博覽會上,富士公司展示了現階段最新款的120中畫幅膠片相機GF670。這說明,膠片使用者對特定畫幅是有需求的。膠片相機退出了主流市場,堅持使用膠片的人也有著別樣的追求——朝更加專業的藝術創作的方向發展。


  如今,耿云生拍照的目的,是為了籌備自己的下一本攝影集。而黃艷軍拍的照片,則準備用來辦展覽。在這批膠片發燒友的帶動下,也有人進入了膠片攝影的圈子,除了堅持拍攝,還有人熱衷于為朋友改裝相機。


  膠片的魅力無可替代。黃艷軍說,這輩子他只會使用膠片機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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